【부록】

주원장이 삭제한 □맹자□ 89조목

1-1.孟子見梁惠王. 王曰, “叟! 不遠千里而來, 亦將有以利吾國乎?” 孟子對曰, “王! 何必曰利? 亦有仁義而已矣. 王曰, ‘何以利吾國?’ 大夫曰, ‘何以利吾家?’ 士庶人曰, ‘何以利吾身?’ 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 萬乘之國, 弑其君者, 必千乘之家, 千乘之國, 弑其君者, 必百乘之家. 萬取千焉, 千取百焉, 不爲不多矣. 苟爲後義而先利, 不奪不饜. 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 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 王亦曰仁義而已矣, 何必曰利?”

1-2.孟子見梁惠王. 王立於沼上, 顧鴻鴈麋鹿, 曰, “賢者亦樂此乎?” 孟子對曰, “賢者而後樂此, 不賢者雖有此, 不樂也. 詩云, ‘經始靈臺, 經之營之, 庶民攻之, 不日成之. 經始勿亟, 庶民子來. 王在靈囿, 麀鹿攸伏, 麀鹿濯濯, 白鳥鶴鶴. 王在靈沼, 於牣魚躍.’ 文王以民力爲臺爲沼, 而民歡樂之, 謂其臺曰靈臺, 謂其沼曰靈沼, 樂其有糜鹿魚鼈. 古之人與民偕樂, 故能樂也. 湯誓曰, ‘時日害喪, 予及女偕亡.’ 民欲與之偕亡, 雖有臺池鳥獸, 豈能獨樂哉?”

1-4.梁惠王曰, “寡人願安承敎.” 孟子對曰, “殺人以梃與刃, 有以異乎?” 曰, “無以異也.” “以刃與政, 有以異乎?” 曰, “無以異也.” 曰, “庖有肥肉, 廐有肥馬, 民有飢色, 野有餓莩, 此率獸而食人也. 獸相食, 且人惡之, 爲民父母, 行政, 不免於率獸而食人, 惡在其爲民父母也? 仲尼曰, ‘始作俑者, 其無後乎!’ 爲其象人而用之也. 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

1-5.梁惠王曰, “晉國, 天下莫强焉, 叟之所知也. 及寡人之身, 東敗於齊, 長子死焉, 西喪地於秦七百里, 南辱於楚. 寡人恥之, 願比死者壹洒之, 如之何則可?” 孟子對曰, “地方百里而可以王. 王如施仁政於民, 省刑罰, 薄稅斂, 深耕易耨, 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 入以事其父兄, 出以事其長上, 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 彼奪其民時, 使不得耕耨以養其父母. 父母凍餓, 兄弟妻子離散. 彼陷溺其民, 王往而征之, 夫誰與王敵? 故曰, ‘仁者無敵.’ 王請勿疑!”

1-6.孟子見梁襄王, 出, 語人曰, “望之不似人君, 就之而不見所畏焉. 卒然問曰, ‘天下惡乎定?’ 吾對曰, ‘定於一.’ ‘孰能一之?’ 對曰, ‘不嗜殺人者能一之.’ ‘孰能與之?’ 對曰, ‘天下莫不與也. 王知夫苗乎? 七八月之間旱, 則苗槁矣. 天油然作雲, 沛然下雨, 則苗浡然興之矣. 其如是, 孰能禦之? 今夫天下之人牧, 未有不嗜殺人者也. 如有不嗜殺人者, 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 誠如是也, 民歸之, 由水之就下, 沛然孰能禦之?’”

1-7.齊宣王問曰, “齊桓　晉文之事可得聞乎?” 孟子對曰, “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 是以後世無傳焉, 臣未之聞也. 無以, 則王乎?” 曰, “德何如則可以王矣?” 曰, “保民而王, 莫之能禦也.” 曰, “若寡人者, 可以保民乎哉?” 曰, “可.” 曰, “何由知吾可也?” 曰, “臣聞之胡齕, 曰, 王坐於堂上, 有牽牛而過堂下者, 王見之, 曰, ‘牛何之?’ 對曰, ‘將以釁鐘.’ 王曰, ‘舍之! 吾不忍其觳觫, 若無罪而就死地.’ 對曰, ‘然則廢釁鐘與?’ 曰, ‘何可廢也? 以羊易之!’ ――不識有諸?” 曰, “有之.” 曰, “是心足以王矣. 百姓皆以王爲愛也, 臣固知王之不忍也.” 王曰, “然, 誠有百姓者. 齊國雖褊小, 吾何愛一牛? 卽不忍其觳觫, 若無罪而就死地, 故以羊易之也.” 曰, “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爲愛也. 以小易大, 彼惡知之? 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 則牛羊何擇焉?” 王笑曰, “是誠何心哉? 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 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 曰, “無傷也, 是乃仁術也, 見牛未見羊也. 君子之於禽獸也, 見其生, 不忍見其死, 聞其聲, 不忍食其肉. 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王說曰, “詩云, ‘他人有心, 予忖度之.’ 夫子之謂也. 夫我乃行之, 反而求之, 不得吾心. 夫子言之, 於我心有戚戚焉. 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 何也?” 曰, “有復於王者曰, ‘吾力足以擧百鈞, 而不足以擧一羽, 明足以察秋毫之末, 而不見輿薪’ , 則王許之乎?” 曰, “否.” “今恩足以及禽獸, 而功不至於百姓者, 獨何與? 然則一羽之不擧, 爲不用力焉, 輿薪之不見, 爲不用明焉, 百姓之不見保, 爲不用恩焉. 故王之不王, 不爲也, 非不能也.” 曰, “不爲者與不能者之形何以異?” 曰, “挾太山以超北海, 語人曰, ‘我不能.’ 是誠不能也. 爲長者折枝, 語人曰, ‘我不能.’ 是不爲也, 非不能也. 故王之不王, 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 王之不王, 是折枝之類也. 老吾老, 以及人之老, 幼吾幼, 以及人之幼. 天下可運於掌. 詩云, ‘刑于寡妻, 至于兄弟, 以御于家邦.’ 言擧斯心加諸彼而已. 故推恩足以保四海, 不推恩無以保妻子. 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 無他焉, 善推其所爲而已矣. 今恩足以及禽獸, 而功不至於百姓者, 獨何與? 權, 然後知輕重, 度, 然後知長短. 物皆然, 心爲甚. 王請度之! 抑王興甲兵, 危士臣, 搆怨於諸侯, 然後快於心與?” 王曰, “否, 吾何快於是? 將以求吾所大欲也.” 曰, “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 王笑而不言. 曰, “爲肥甘不足於口與? 輕煖不足於體與? 抑爲采色不足視於目與? 聲音不足聽於耳與? 便嬖不足使令於前與? 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 而王豈爲是哉?” 曰, “否, 吾不爲是也.” 曰, “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 欲辟土地, 朝秦楚, 莅中國而撫四夷也. 以若所爲求若所欲, 猶緣木而求魚也.” 王曰, “若是其甚與?” 曰, “殆有甚焉. 緣木求魚, 雖不得魚, 無後災. 以若所爲求若所欲, 盡心力而爲之, 後必有災.” 曰, “可得聞與?” 曰, “鄒人與楚人戰, 則王以爲孰勝?” 曰, “楚人勝.” 曰, “然則小固不可以敵大, 寡固不可以敵衆, 弱固不可以敵强. 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 齊集有其一. 以一服八, 何以異於鄒敵楚哉? 蓋亦反其本矣. 今王發政施仁, 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 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 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 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 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 其若是, 孰能禦之?” 王曰, “吾惛, 不能進於是矣. 願夫子輔吾志, 明以敎我. 我雖不敏, 請嘗試之.” 曰, “無恒産而有恒心者, 惟士爲能. 若民, 則無恒産, 因無恒心. 苟無恒心, 放辟邪侈, 無不爲已. 及陷於罪, 然後從而刑之, 是罔民也. 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 是故明君制民之産, 必使仰足以事父母, 俯足以畜妻子, 樂歲終身飽, 凶年免於死亡, 然後驅而之善, 故民之從之也輕. 今也制民之産, 仰不足以事父母, 俯不足以畜妻子, 樂歲終身苦, 凶年不免於死亡. 此惟救死而恐不贍, 奚暇治禮義哉? 王欲行之, 則盍反其本矣, 吾畝之宅, 樹之以桑, 吾十者可以衣帛矣. 雞豚狗彘之畜, 無失其時, 七十者可以食肉矣. 百畝之田, 勿奪其時, 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 謹庠序之敎, 申之以孝悌之義, 頒白者不負戴於道路矣. 老者衣帛食肉, 黎民不飢不寒, 然而不王者, 未之有也.”

2-1.莊暴見孟子, 曰, “暴見於王, 王語暴以好樂, 暴未有以對也.” 曰, “好樂何如?” 孟子曰, “王之好樂甚, 則齊國其庶幾乎!” 他日, 見於王曰, “王嘗語莊子以好樂, 有諸?” 王變乎色, 曰, “寡人非能好先王之樂也, 直好世俗之樂耳.” “王之好樂甚, 則齊其庶幾乎! 今之樂由古之樂也.” 曰, “可得聞與?” 曰, “獨樂樂, 與人樂樂, 孰樂?” 曰, “不若與人.” 曰, “與少樂樂, 與衆樂樂, 孰樂?” 曰, “不若與衆.” “臣請爲王言樂. 今王鼓樂於此, 百姓聞王鐘鼓之聲, 管籥之音, 擧疾首蹙頞而相告曰, ‘吾王之好鼓樂, 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 父子不相見, 兄弟妻子離散.’ 今王田獵於此, 百姓聞王車馬之音, 見羽旄之美, 擧疾首蹙頞而相告曰, ‘吾王之好田獵, 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 父子不相見, 兄弟妻子離散.’ 此無他, 不與民同樂也. 今王鼓樂於此, 百姓聞王鐘鼓之聲, 管籥之音, 擧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 ‘吾王庶幾無疾病與, 何以能鼓樂也?’ 今王田獵於此, 百姓聞王車馬之音, 見羽旄之美, 擧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 ‘吾王庶幾無疾病與, 何以能田獵也?’ 此無他, 與民同樂也. 今王與百姓同樂, 則王矣.”

2-2.齊宣王問曰, “文王之囿方七十里, 有諸?” 孟子對曰, “於傳有之.” 曰, “若是其大乎?” 曰, “民猶以爲小也.” 曰, “寡人之囿方四十里, 民猶以爲大, 何也?” 曰, “文王之囿方七十里, 芻蕘者往焉, 雉兎者往焉, 與民同之. 民以爲小, 不亦宜乎? 臣始至於境, 問國之大禁, 然後敢入. 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 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 則是方四十里爲阱於國中. 民以爲大, 不亦宜乎?”

2-4.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 王曰, “賢者亦有此樂乎?” 孟子對曰, “有. 人不得, 則非其上矣. 不得而非其上者, 非也, 爲民上而不與民同樂者, 亦非也. 樂民之樂者, 民亦樂其樂, 憂民之憂者, 民亦憂其憂. 樂以天下, 憂以天下, 然而不王者, 未之有也. 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 ‘吾欲觀於轉附朝儛, 遵海而南, 放於琅邪, 吾何脩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 晏子對曰, ‘善哉問也! 天子適諸侯曰巡狩. 巡狩者, 巡所守也. 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 述職者, 述所職也. 無非事者. 春省耕而補不足, 秋省斂而助不給. 夏諺曰, ｢吾王不遊, 吾何以休? 吾王不豫, 吾何以助? 一遊一豫, 爲諸侯度. 今也不然, 師行而糧食, 飢者弗食, 勞者弗息. 睊睊胥讒, 民乃作慝. 方命虐民, 飮食若流. 流連荒亡, 爲諸侯憂. 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 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 從獸無厭謂之荒, 樂酒無厭謂之亡. 先王無流連之樂, 荒亡之行, 惟君所行也.’ 景公悅, 大戒於國, 出舍於郊. 於是始興發補不足. 召大師曰, ‘爲我作君臣相說之樂!’ 蓋徵招角招是也. 其詩曰, ‘畜君何尤?’ 畜君者, 好君也.”

2-5.齊宣王問曰, “人皆謂我毁明堂, 毁諸? 已乎?” 孟子對曰, “夫明堂者, 王者之堂也. 王欲行王政, 則勿毁之矣.” 王曰, “王政可得聞與?” 對曰, “昔者文王之治岐也, 耕者九一, 仕者世祿, 關市譏而不征, 澤梁無禁, 罪人不孥. 老而無妻曰鰥, 老而無夫曰寡, 老而無子曰獨, 幼而無父曰孤. 此四者, 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 文王發政施仁, 必先斯四者. 詩云, ‘哿矣富人, 哀此煢獨.’” 王曰, “善哉言乎!” 曰, “王如善之, 則何爲不行?” 王曰, “寡人有疾, 寡人好貨.” 對曰, “昔者公劉好貨, 詩云, ‘乃積乃倉, 乃裹餱糧, 于橐于囊. 思戢用光. 弓矢斯張, 干戈戚揚, 爰方啓行.’ 故居者有積倉, 行者有裹囊也, 然後可以爰方啓行. 王如好貨, 與百姓同之, 於王何有?” 王曰, “寡人有疾, 寡人好色.” 對曰, “昔者太王好色, 愛厥妃. 詩云, ‘古公亶父, 來朝走馬, 率西水滸, 至于岐下, 爰及姜女, 聿來胥宇.’ 當是時也, 內無怨女, 外無曠夫. 王如好色, 與百姓同之, 於王何有?”

2-6.孟子謂齊宣王曰, “王之臣有託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遊者, 比其反也, 則凍餒其妻子, 則如之何?” 王曰, “棄之.” 曰, “士師不能治士, 則如之何?” 王曰, “已之.” 曰, “四境之內不治, 則如之何?” 王顧左右而言他.

2-7.孟子見齊宣王, 曰, “所謂故國者, 非謂有喬木之謂也, 有世臣之謂也. 王無親臣矣, 昔者所進, 今日不知其亡也.” 王曰, “吾何以識其不才而舍之?” “國君進賢, 如不得已, 將使卑踰尊, 疏踰戚, 可不愼與? 左右皆曰賢, 未可也, 諸大夫皆曰賢, 未可也, 國人皆曰賢, 然後察之, 見賢焉, 然後用之. 左右皆曰不可, 勿聽, 諸大夫皆曰不可, 勿聽, 國人皆曰不可, 然後察之, 見不可焉, 然後去之. 左右皆曰可殺, 勿聽, 諸大夫皆曰可殺, 勿聽, 國人皆曰可殺, 然後察之, 見可殺焉, 然後殺之. 故曰, 國人殺之也. 如此, 然後可以爲民父母.”

2-8.齊宣王問曰, “湯放桀, 武王伐紂, 有諸?” 孟子對曰, “於傳有之.”曰, “臣弑其君, 可乎?” 曰, “賊仁者謂之‘賊’ , 賊義者謂之‘殘’ . 殘賊之人謂之‘一夫’ . 聞誅一夫紂矣, 未聞弑君也.”

2-10.齊人伐燕, 勝之. 宣王問曰, “或謂寡人勿取, 或謂寡人取之. 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 五旬而擧之, 人力不至於此. 不取, 必有天殃. 取之, 何如?” 孟子對曰, “取之而燕民悅, 則取之. 古之人有行之者, 武王是也. 取之而燕民不悅, 則勿取. 古之人有行之者, 文王是也. 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 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豈有他哉? 避水火也. 如水益深, 如火益熱, 亦運而已矣.”

2-11.齊人伐燕, 取之. 諸侯將謀救燕. 宣王曰, “諸侯多謀伐寡人者, 何以待之?” 孟子對曰, “臣聞七十里爲政於天下者, 湯是也. 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 書曰, ‘湯一征, 自葛始.’ 天下信之, 東面而征, 西夷怨, 南面而征, 北狄怨, 曰, ‘奚爲後我?’ 民望之, 若大旱之望雲霓也. 歸市者不止, 耕者不變, 誅其君而弔其民, 若時雨降. 民大悅. 書曰, ‘徯我后, 后來其蘇.’ 今燕虐其民, 王往而征之, 民以爲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 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若殺其父兄, 係累其子弟, 毁其宗廟, 遷其重器, 如之何其可也? 天下固畏齊之强也, 今又倍地而不行仁政, 是動天下之兵也. 王速出令, 反其旄倪, 止其重器, 謀於燕衆, 置君而後去之, 則猶可及止也.”

2-12.鄒與魯鬨. 穆公問曰, “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 而民莫之死也. 誅之, 則不可勝誅, 不誅, 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不救, 如之何則可也?” 孟子對曰, “凶年饑歲, 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 壯者散而之四方者, 幾千人矣, 而君之倉廩實, 府庫充, 有司莫以告, 是上慢而殘下也. 曾子曰, ‘戒之戒之! 出乎爾者, 反乎爾者也.’ 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 君無尤焉! 君行仁政, 斯民親其上, 死其長矣.”

2-16.魯平公將出, 嬖人臧倉者請曰, “他日君出, 則必命有司所之. 今乘輿已駕矣, 有司未知所之, 敢請.” 公曰, “將見孟子.” 曰, “何哉, 君所謂輕身以先於匹夫者? 以爲賢乎? 禮義由賢者出, 而孟子之後喪踰前喪. 君無見焉!” 公曰, “諾.” 樂正子入見, 曰, “君奚爲不見孟軻也?” 曰, “或告寡人曰, ‘孟子之後喪踰前喪’ , 是以不往見也.” 曰, “何哉, 君所謂踰者? 前以士, 後以大夫, 前以三鼎, 而後以五鼎與?” 曰, “否, 謂棺槨衣衾之美也.” 曰, “非所謂踰也, 貧富不同也.” 樂正子見孟子, 曰, “克告於君, 君爲來見也. 嬖人有臧倉者沮君, 君是以不果來也.” 曰, “行, 或使之, 止, 或尼之. 行止, 非人所能也. 吾之不遇魯侯, 天也. 臧氏之子焉能使予不遇哉?”

3-1.公孫丑問曰, “夫子當路於齊, 管仲　晏子之功, 可復許乎?” 孟子曰, “子誠齊人也. 知管仲　晏子而已矣. 或問乎曾西曰, ‘吾子與子路孰賢?’ 曾西蹴然曰, ‘吾先子之所畏也.’ 曰, ‘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 曾西艴然不悅, 曰, ‘爾何曾比予於管仲? 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 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 功烈如彼其卑也, 爾何曾比予於是.’” 曰, “管仲, 曾西之所不爲也, 而子爲我願之乎?” 曰, “管仲以其君覇, 晏子以其君顯. 管仲　晏子猶不足爲與?” 曰, “以齊王, 由反手也.” 曰, “若是, 則弟子之惑滋甚. 且以文王之德, 百年而後崩, 猶未洽於天下, 武王　周公繼之, 然後大行. 今言王若易然, 則文王不足法與?” 曰, “文王何可當也? 由湯至於武丁, 賢聖之君六七作, 天下歸殷久矣, 久則難變也. 武丁朝諸侯, 有天下, 猶運之掌也. 紂之去武丁未久也, 其故家遺俗, 流風善政, 猶有存者, 又有微子　微仲　王子比干　箕子　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 故久而後失之也. 尺地, 莫非其有也, 一民, 莫非其臣也, 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 是以難也. 齊人有言曰, ‘雖有智慧, 不如乘勢, 雖有鎡基, 不如待時.’ 今時則易然也. 夏后　殷　周之盛, 地未有過千里者也, 而齊有其地矣, 雞鳴狗吠相聞, 而達乎四境, 而齊有其民矣. 地不改辟矣, 民不改聚矣, 行仁政而王, 莫之能禦也. 且王者之不作, 未有疏於此時者也, 民之憔悴於虐政, 未有甚於此時者也. 飢者易爲食, 渴者易爲飮. 孔子曰, ‘德之流行, 速於置郵而傳命.’ 當今之時, 萬乘之國行仁政, 民之悅之, 猶解倒懸也. 故事半古之人, 功必倍之, 惟此時爲然.”

3-2.公孫丑問曰, “夫子加齊之卿相, 得行道焉, 雖由此覇王, 不異矣. 如此, 則動心否乎?” 孟子曰, “否, 我四十不動心.” 曰, “若是, 則夫子過孟賁遠矣.” 曰, “是不難, 告子先我不動心.” 曰, “不動心有道乎?” 曰, “有. 北宮黝之養勇也, 不膚橈, 不目逃, 思以一毫挫於人, 若撻之於市朝, 不受於褐寬博, 亦不受於萬乘之君, 視刺萬乘之君, 若刺褐夫, 無嚴諸侯, 惡聲至, 必反之. 孟施舍之所養勇也, 曰, ‘視不勝猶勝也, 量敵而後進, 慮勝而後會, 是畏三軍者也. 舍豈能爲必勝哉? 能無懼而已矣.’ 孟施舍似曾子, 北宮黝似子夏. 夫二子之勇, 未知其孰賢, 然而孟施舍守約也. 昔者曾子謂子襄曰, ‘子好勇乎? 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 自反而不縮, 雖褐寬博, 吾不惴焉, 自反而縮, 雖千萬人, 吾往矣.’ 孟施舍之守氣, 又不如曾子之守約也.” 曰, “敢問夫子之不動心與告子之不動心, 可得聞與?” “告子曰, ‘不得於言, 勿求於心, 不得於心, 勿求於氣.’ 不得於心, 勿求於氣, 可, 不得於言, 勿求於心, 不可. 夫志, 氣之帥也, 氣, 體之充也. 夫志至焉, 氣次焉, 故曰, ‘持其志, 無暴其氣.’” “旣曰, ‘志至焉, 氣次焉.’ 又曰, ‘持其志, 無暴其氣.’ 何也. 曰, “志壹, 則動氣, 氣壹, 則動志也, 今夫蹶者趨者, 是氣也, 而反動其心.” “敢問夫子惡乎長?” 曰, “我知言, 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敢問何謂浩然之氣?” 曰, “難言也. 其爲氣也, 至大至剛, 以直養而無害, 則塞於天地之間. 其爲氣也, 配義與道, 無是, 餒也. 是集義所生者, 非義襲而取之也. 行有不慊於心, 則餒矣. 我故曰, 告子未嘗知義, 以其外之也. 必有事焉, 而勿正, 心勿忘, 勿助長也. 無若宋人然, 宋人有閔其苗之不長而揠之者, 芒芒然歸, 謂其人曰, ‘今日病矣! 予助苗長矣!’ 其子趨而往視之, 苗則槁矣. 天下之不助苗長者寡矣. 以爲無益而舍之者, 不耘苗者也, 助之長者, 揠苗者也――非徒無益, 而又害之.” “何謂知言?” 曰, “詖辭知其所蔽, 淫辭知其所陷, 邪辭知其所離, 遁辭知其所窮. ――生於其心, 害於其政, 發於其政, 害於其事. 聖人復起, 必從吾言矣.” “宰我　子貢, 善爲說辭, 冉牛　閔子　顔淵善言德行. 孔子兼之, 曰, ‘我於辭命, 則不能也.’ 然則夫子旣聖矣乎?” 曰, “惡! 是何言也? 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 ‘夫子聖矣乎?’ 孔子曰, ‘聖則吾不能, 我學不厭而敎不倦也.’ 子貢曰, ‘學不厭, 智也, 敎不倦, 仁也. 仁且智, 夫子旣聖矣.’ 夫聖, 孔子不居――是何言也?” “昔者竊聞之, 子夏　子游　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 冉牛　閔子　顔淵則具體而微, 敢問所安.” 曰, “姑舍是.” 曰, “伯夷　伊尹何如?” 曰, “不同道. 非其君不事, 非其民不使, 治則進, 亂則退, 伯夷也. 何事非君, 何使非民, 治亦進, 亂亦進, 伊尹也. 可以仕則仕, 可以止則止, 可以久則久, 可以速則速, 孔子也. 皆古聖人也, 吾未能有行焉, 乃所願, 則學孔子也.” “伯夷　伊尹於孔子, 若是班乎?” 曰, “否, 自有生民而來, 未有孔子也.” 曰, “然則有同與?” 曰, “有. 得百里之地而君之, 皆能以朝諸侯, 有天下, 行一不義, 殺一不辜, 而得天下, 皆不爲也. 是則同.” 曰, “敢問其所以異.” 曰, “宰我　子貢　有若, 智足以知聖人, 汙不至阿其所好. 宰我曰, ‘以予觀於夫子, 賢於堯　舜遠矣.’ 子貢曰, ‘見其禮而知其政, 聞其樂而知其德, 由百世之後, 等百世之王, 莫之能違也. 自生民以來, 未有夫子也.’ 有若曰, ‘豈惟民哉? 麒麟之於走獸, 鳳凰之於飛鳥, 太山之於邱垤, 河海之於行潦, 類也. 聖人之於民, 亦類也. 出於其類, 拔乎其萃, 自生民以來, 未有盛於孔子也.’”

3-3.孟子曰, “以力假仁者覇, 覇必有大國, 以德行仁者王, 王不待大――湯以七十里, 文王以百里. 以力服人者, 非心服也, 力不贍也, 以德服人者, 中心悅而誠服也, 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 詩云, ‘自西自東, 自南自北, 無思不服.’ 此之謂也.’”

3-4.孟子曰, “仁則榮, 不仁則辱, 今惡辱而居不仁, 是猶惡濕而居下也. 如惡之, 莫如貴德而尊士, 賢者在位, 能者在職, 國家閒暇, 及是時, 明其政刑. 雖大國, 必畏之矣. 詩云, ‘迨天之未陰雨, 徹彼桑土, 綢繆牖戶. 今此下民, 或敢侮予?’ 孔子曰, ‘爲此詩者, 其知道乎! 能治其國家, 誰敢侮之?’ 今國家閒暇, 及是時, 般樂怠敖, 是自求禍也. 禍福無不自己求之者. 詩云, ‘永言配命, 自求多福.’ 太甲曰, ‘天作孼, 猶可違, 自作孼, 不可活.’ 此之謂也.’”

3-9.孟子曰, “伯夷, 非其君, 不事, 非其友, 不友. 不立於惡仁之朝, 不與惡人言, 立於惡人之朝, 與惡人言, 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 推惡惡之心, 思與鄕人立, 其冠不正, 望望然去之, 若將浼焉. 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 不受也. 不受也者, 是亦不屑就已. 柳下惠不羞汙君, 不卑小官, 進不隱賢, 必以其道, 遺佚而不怨, 阨窮而不憫. 故曰, ‘爾爲爾, 我爲我, 雖袒裼裸裎於我側, 爾焉能浼我哉?’ 故由由然與之偕而不自失焉, 援而止之而止. 援而止之而止者, 是亦不屑去已.” 孟子曰, “伯夷隘, 柳下惠不恭. 隘與不恭, 君子不由也.”

4-2.孟子將朝王, 王使人來曰, “寡人如就見者也, 有寒疾, 不可以風. 朝, 將視朝, 不識可使寡人得見乎?” 對曰, “不幸而有疾, 不能造朝.” 明日, 出弔於東郭氏. 公孫丑曰, “昔者辭以病, 今日弔, 或者不可乎?” 曰, “昔者疾, 今日愈, 如之何不弔?” 王使人問疾, 醫來. 孟仲子對曰, “昔者有王命, 有采薪之憂, 不能造朝. 今病小愈, 趨造於朝, 我不識能至否乎?” 使數人要於路, 曰, “請必無歸, 而造於朝!” 不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 景子曰, “內則父子, 外則君臣, 人之大倫也. 父子主恩, 君臣主敬. 丑見王之敬子也. 未見所以敬王也.” 曰, “惡! 是何言也! 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 豈以仁義爲不美也? 其心曰, ‘是何足與言仁義也’ 云爾, 則不敬莫大乎是. 我非堯舜之道, 不敢以陳於王前, 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 “否, 非此之謂也. 禮曰, ‘父召, 無諾, 君命召, 不俟駕.’ 固將朝也, 聞王命而遂不果, 宜與夫禮若不相似然.” 曰, “豈謂是與? 曾子曰, ‘晉楚之富, 不可及也, 彼以其富, 我以吾仁, 彼以其爵, 我以吾義, 吾何慊乎哉?’ 夫豈不義而曾子言之? 是或一道也. 天下有達尊三, 爵一, 齒一, 德一. 朝廷莫如爵, 鄕黨莫如齒, 輔世長民莫如德. 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 故將大有爲之君, 必有所不召之臣, 欲有謀焉, 則就之. 其尊德樂道, 不如是, 不足與有爲也. 故湯之於伊尹, 學焉而後臣之, 故不勞而王, 桓公之於管仲, 學焉而後臣之, 故不勞而覇. 今天下地醜德齊, 莫能相尙, 無他, 好臣其所敎, 而不好臣其所受敎. 湯之於伊尹, 桓公之於管仲, 則不敢召. 管仲且猶不可召, 而況不爲管仲者乎?”

4-5.孟子謂蚳䵷曰, “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 似也, 爲其可以言也. 今旣數月矣. 未可以言與?” 蚳䵷諫於王而不用, 致爲臣而去. 齊人曰, “所以爲蚳䵷則善矣, 所以自爲, 則吾不知也.” 公都子以告. 曰, “吾聞之也, 有官守者, 不得其職則去, 有言責者, 不得其言則去. 我無官守, 我無言責也, 則吾進退, 豈不綽綽然有餘裕哉?”

4-6.孟子爲卿於齊, 出弔於滕, 王使蓋大夫王驩爲輔行. 王驩朝暮見, 反齊滕之路, 未嘗與之言行事也. 公孫丑曰, “齊卿之位, 不爲小矣, 齊滕之路, 不爲近矣, 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 何也?” 曰, “夫旣或治之, 予何言哉?”

4-11.孟子去齊, 宿於晝. 有欲爲王留行者, 坐而言. 不應, 隱几而臥. 客不悅曰, “弟子齊宿而後敢言, 夫子臥而不聽, 請勿復敢見矣.” 曰, “坐! 我明語子. 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 則不能安子思, 泄柳　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 則不能安其身. 子爲長者慮, 而不及子思, 子絶長者乎? 長者絶子乎?”

4-12.孟子去齊. 尹士語人曰, “不識王之不可以爲湯武, 則是不明也, 識其不可, 然且至, 則是干澤也. 千里而見王, 不遇故去, 三宿而後出晝, 是何濡滯也? 士則玆不悅.” 高子以告. 曰, “夫尹士惡知予哉? 千里而見王, 是予所欲也, 不遇故去, 豈予所欲哉? 予不得已也. 予三宿而出晝, 於予心猶以爲速, 王庶幾改之! 王如改諸, 則必反予. 夫出晝, 而王不予追也, 予然後浩然有歸志. 予雖然, 豈舍王哉! 王由足用爲善, 王如用予, 則豈徒齊民安, 天下之民擧安. 王庶幾改之! 予日望之! 予豈若是小丈夫然哉? 諫於其君而不受, 則怒, 悻悻然見於其面, 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 尹士聞之, 曰, “士誠小人也.”

4-13. 孟子去齊, 充虞路問曰, “夫子若有不豫色然. 前日虞聞諸夫子曰, ‘君子不怨天, 不尤人.’” 曰, “彼一時, 此一時也.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 其間必有名世者. 由周而來, 七百有餘世矣. 以其數, 則過矣, 以其時考之, 則可矣.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 如欲平治天下, 當今之世, 舍我其誰也? 吾何爲不豫哉?”

5-3滕文公問爲國. 孟子曰, “民事不可緩也. 詩云, ‘晝爾于茅, 宵爾索綯, 亟其乘屋, 其始播百穀. 民之爲道也, 有恒産者有恒心, 無恒産者無恒心. 苟無恒心, 放辟邪侈, 無不爲已. 及陷乎罪, 然後從而刑之, 是罔民也. 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 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 取於民有制. 陽虎曰, ‘爲富不仁也, 爲仁不富矣.’ 夏后氏五十而貢, 殷人七十而助, 周人百畝而徹, 其實皆什一也. 徹者, 徹也, 助者, 藉也. 龍子曰, ‘治地莫善於助, 莫不善於貢.’ 貢者, 挍數歲之中以爲常. 樂歲, 粒米狼戾, 多取之而不爲虐, 則寡取之, 凶年, 糞其田而不足, 則必取盈焉. 爲民父母, 使民盻盻然, 將終歲勤動, 不得以養其父母, 又稱貸而益之, 使老稚轉乎溝壑, 惡在其爲民父母也? 夫世祿, 滕固行之矣. 詩云, ‘雨我公田, 遂及我私.’ 惟助爲有公田. 由此觀之. 雖周亦助也. 設爲庠序學校以敎之. 庠者, 養也, 校者, 敎也, 序者, 射也. 夏曰敎, 殷曰序, 周曰庠, 學則三代共之, 皆所以明人倫也. 人倫明於上, 小民親於下. 有王者起, 必來取法, 是爲王者師也. 詩云, ‘周雖舊邦, 其命維新.’ 文王之謂也. 子力行之, 亦以新子之國!” 使畢戰問井地. 孟子曰, “子之君將行仁政, 選擇而使子, 子必勉之! 夫仁政, 必自經界始. 經界不正, 井地不均, 穀祿不平, 是故暴君汙吏必慢其經界. 經界旣正, 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 “夫滕, 壤地褊小, 將爲君子焉, 將爲野人焉. 無君子, 莫治野人, 無野人, 莫養君子. 請野九一而助, 國中什一使自賦. 卿以下必有圭田, 圭田五十畝, 餘夫二十五畝. 死徙無出鄕, 鄕田同井, 出入相友, 守望相助, 疾病相扶持, 則百姓親睦. 方里而井, 井九百畝, 其中爲公田. 八家皆私百畝, 同養公田, 公事畢, 然後敢治私事, 所以別野人也. 此其大略也, 若夫潤澤之, 則在君與子矣.”

6-4.彭更問曰, “後車數十乘, 從者數百人, 以傳食於諸侯, 不以泰乎?” 孟子曰, “非其道, 則一簞食不可受於人, 如其道, 則舜受堯之天下, 不以爲泰――子以爲泰乎?” 曰, “否, 士無事而食, 不可也.” 曰, “子不通功易事, 以羨補不足, 則農有餘粟, 女有餘布, 子如通之, 則梓匠輪輿皆得食於子. 於此有人焉, 入則孝, 出則悌, 守先王之道, 以待後之學者, 而不得食於子, 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爲仁義者哉?” 曰, “梓匠輪輿, 其志將以求食也, 君子之爲道也. 其志亦將以求食與?” 曰, “子何以其志爲哉? 其有功於子, 可食而食之矣. 且子食志乎? 食功乎?” 曰, “食志.” 曰, “有人於此, 毁瓦畵墁, 其志將以求食也. 則子食之乎?” 曰, “否.” 曰, “然則子非食志也, 食功也.”

6-5.萬章問曰, “宋, 小國也, 今將行王政, 齊楚惡而伐之, 則如之何?” 孟子曰, “湯居亳, 與葛爲鄰, 葛伯放而不祀. 湯使人問之曰, ‘何爲不祀?’ 曰, ‘無以供犧牲也.’ 湯使遺之牛羊. 葛伯食之, 又不以祀. 湯又使人問之曰, ‘何爲不祀?’ 曰, ‘無以供粢盛也.’ 湯使亳衆往爲之耕, 老弱饋食, 葛伯率其民, 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 不授者殺之. 有童子以黍肉餉, 殺而奪之. 書曰, ‘葛伯仇餉.’ 此之謂也. 爲其殺是童子而征之, 四海之內皆曰, ‘非富天下也, 爲匹夫匹婦復讎也.’ ‘湯始征, 自葛載,’ 十一征而無敵於天下. 東面而征, 西夷怨, 南面而征, 北狄怨, 曰, ‘奚爲後我?’ 民之望之, 若大旱之望雨也. 歸市者弗止, 芸者不變, 誅其君, 弔其民, 如時雨降. 民大悅. 書曰, ‘徯我后, 后來其無罰!’ ‘有攸不維臣, 東征, 綏厥士女, 篚厥玄黃, 紹我周王見休, 惟臣附于大邑周.’ 其君子實玄黃于篚以迎其君子, 其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 救民於水火之中, 取其殘而已矣. 太誓曰, ‘我武惟揚, 侵于之疆, 則取于殘, 殺伐用張, 于湯有光.’ 不行王政云爾, 苟行王政, 四海之內皆擧首而望之, 欲以爲君, 齊楚雖大, 何畏焉?”

6-6.孟子謂戴不勝曰, “子欲子之王之善與? 我明告子. 有楚大夫於此, 欲其子之齊語也, 則使齊人傅諸? 使楚人傅諸?” 曰, “使齊人傅之.” 曰, “一齊人傅之. 衆楚人咻之, 雖日撻而求其齊也, 不可得矣, 引而置之莊嶽之閒數年, 雖日撻而求其楚, 亦不可得矣. 子謂薛居州, 善士也, 使之居於王所. 在於王所者, 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 王誰與爲不善? 在王所者, 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 王誰與爲善? 一薛居州, 獨如宋王何?”

6-7.公孫丑問曰, “不見諸侯何義?” 孟子曰, “古者不爲臣不見. 段干木踰垣而辟之, 泄柳閉門而不納, 是皆已甚, 迫, 斯可以見矣. 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 大夫有賜於士, 不得受於其家, 則往拜其門. 陽貨矙孔子之亡也, 而饋孔子蒸豚, 孔子亦矙其亡也, 而往拜之. 當是時, 陽貨先, 豈得不見? 曾子曰, ‘脅肩諂笑, 病于夏畦.’ 子路曰, ‘未同而言, 觀其色赧赧然, 非由之所知也.’ 由是觀之, 則君子之所養, 可知已矣.”

6-8.戴盈之曰, “什一, 去關市之征, 今玆未能, 請輕之, 以待來年, 然後已, 何如?” 孟子曰, “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 或告之曰, ‘是非君子之道.’ 曰, ‘請損之, 月攘一雞, 以待來年, 然後已.’ ――如知其非義, 斯速已矣, 何待來年?”

6-10.匡章曰, “陳仲子豈不誠廉士哉? 居於陵, 三日不食, 耳無聞, 目無見也. 井上有李, 螬食實者過半矣, 匍匐往, 將食之, 三咽, 然後耳有聞, 目有見.” 孟子曰, “於齊國之士, 吾必以仲子爲巨擘焉. 雖然仲子惡能廉? 充仲子之操, 則蚓而後可者也. 夫蚓, 上食槁壤, 下飮黃泉. 仲子所居之室, 伯夷之所築與? 抑亦盜跖之所築與? 所食之粟, 伯夷之所樹與? 抑亦盜跖之所樹與? 是未可知也.” 曰, “是何傷哉? 彼身織屨, 妻辟纑, 以易之也. 曰, “仲子, 齊之世家也, 兄戴, 蓋祿萬鍾, 以兄之祿爲不義之祿而不食也, 以兄之室爲不義之室而不居也, 辟兄離母, 處於於陵. 他日歸, 則有饋其兄生鵝者, 己頻顣曰, ‘惡用是鶂鶂者爲哉?’ 他日, 其母殺是鵝也, 與之食之. 其兄自外至, 曰, ‘是鶂鶂之肉也.’ 出而哇之. 以母則不食, 以妻則食之, 以兄之室則弗居, 以於陵則居之, 是尙爲能充其類也乎? 若仲子者, 蚓而後充其操者也.”

7-1.孟子曰, “離婁之明　公輸子之巧, 不以規矩, 不能成方圓, 師曠之聰, 不以六律, 不能正五音, 堯舜之道, 不以仁政, 不能平治天下. 今有仁心仁聞而民不被其澤, 不可法於後世者, 不行先王之道也. 故曰, 徒善不足以爲政, 徒法不能以自行. 詩云, ‘不愆不忘, 率由舊章.’ 遵先王之法而過者, 未之有也. 聖人旣竭目力焉, 繼之以規矩準繩, 以爲方員平直, 不可勝用也, 旣竭耳力焉, 繼之以六律正五音, 不可勝用也, 旣竭心思焉, 繼之以不忍人之政, 而仁覆天下矣. 故曰, 爲高必因丘陵, 爲下必因川澤, 爲政不因先王之道, 可謂智乎? 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 不仁而在高位, 是播其惡於衆也. 上無道揆也, 下無法守也, 朝不信道, 工不信度, 君子犯義, 小人犯刑, 國之所存者幸也. 故曰, 城郭不完, 兵甲不多, 非國之災也, 田野不辟, 貨財不聚, 非國之害也. 上無禮, 下無學, 賊民興, 喪無日矣. 詩曰, ‘天之方蹶, 無然泄泄.’ 泄泄猶沓沓也. 事君無義, 進退無禮, 言則非先王之道者, 猶沓沓也. 故曰, 責難於君謂之恭, 陳善閉邪謂之敬, 吾君不能謂之賊.”

7-2.孟子曰, “規矩, 方員之至也, 聖人, 人倫之至也. 欲爲君, 盡君道, 欲爲臣, 盡臣道. 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 不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 不敬其君者也, 不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 賊其民者也. 孔子曰, ‘道二, 仁與不仁而已矣.’ 暴其民甚, 則身弑國亡, 不甚, 則身危國削, 名之曰‘幽’ ‘厲’ , 雖孝子慈孫, 百世不能改之. 詩云, ‘殷鑒不遠, 在夏后之世.’ 此之謂也.”

7-3.孟子曰, “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 其失天下也以不仁. 國之所以廢興存亡者亦然. 天子不仁, 不保四海, 諸侯不仁, 不保社稷, 卿大夫不仁, 不保宗廟, 士庶人不仁, 不保四體. 今惡死亡而樂不仁, 是猶惡醉而强酒.”

7-5.孟子曰, “人有恒言, 皆曰, ‘天下國家.’ 天下之本在國, 國之本在家, 家之本在身.”

7-6.孟子曰, “爲政不難, 不得罪於巨室, 巨室之所慕, 一國慕之, 一國之所慕, 天下慕之, 故沛然德敎溢乎四海.”

7-7.孟子曰, “天下有道, 小德役大德, 小賢役大賢, 天下無道, 小役大, 弱役强. 斯二者, 天也. 順天者存, 逆天者亡. 齊景公曰, ‘旣不能令, 又不受命, 是絶物也.’ 涕出而女於吳. 今也小國師大國而恥受命焉, 是猶弟子而恥受命於先師也. 如恥之, 莫若師文王. 師文王, 大國五年, 小國七年, 必爲政於天下矣. 詩云, ‘商之孫子, 其麗不億. 上帝旣命, 侯于周服. 侯服于周, 天命靡常. 殷士膚敏, 祼將于京.’ 孔子曰, ‘仁不可爲衆也. 夫國君好仁, 天下無敵.’ 今也欲無敵於天下而不以仁, 是猶執熱而不以濯也. 詩云, ‘誰能執熱, 逝不以濯?’”

7-8.孟子曰, “不仁者可與言哉? 安其危而利其菑, 樂其所以亡者. 不仁而可與言, 則何亡國敗家之有? 有孺子歌曰, ‘滄浪之水淸兮, 可以濯我纓, 滄浪之水濁兮, 可以濯我足.’ 孔子曰, ‘小子聽之! 淸斯濁纓, 濯斯濯足矣. 自取之也.’ 夫人必自侮, 然後人侮之, 家必自毁, 而後人毁之, 國必自伐, 而後人伐之. 太甲曰, ‘天作孽, 猶可違, 自作孽, 不可活.’ 此之謂也.”

7-9.孟子曰, “桀紂之失天下也, 失其民也, 失其民者, 失其心也. 得天下有道, 得其民, 斯得天下矣, 得其民有道, 得其心, 斯得民矣, 得其心有道, 所欲與之聚之, 所惡勿施, 爾也. 民之歸仁也, 猶水之就下　獸之走壙也. 故爲淵敺魚者, 獺也, 爲叢敺爵者, 鸇也, 爲湯武敺民者, 桀與紂也. 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 則諸侯皆爲之敺矣. 雖欲無王, 不可得已. 今之欲王者, 猶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 苟爲不畜, 終身不得. 苟不志於仁, 終身憂辱, 以陷於死亡. 詩云, ‘其何能淑, 載胥及溺.’ 此之謂也.”

7-13.孟子曰, “伯夷辟紂, 居北海之濱, 聞文王作, 興曰, ‘盍歸乎來! 吾聞西伯善養老者.’ 太公辟紂, 居東海之濱, 聞文王作, 興曰, ‘盍歸乎來! 吾聞西伯善養老者.’ 二老者, 天下之大老也, 而歸之, 是天下之父歸之也. 天下之父歸之, 其子焉往? 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 七年之內, 必爲政於天下矣.”

7-14.孟子曰, “求也爲季氏宰, 無能改於其德, 而賦粟倍他日. 孔子曰, ‘求非我徒也, 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 由此觀之, 君不行仁政而富之, 皆棄於孔子者也, 況於爲之强戰? 爭地以戰, 殺人盈野, 爭城以戰, 殺人盈城, 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 罪不容於死. 故善戰者服上刑, 連諸侯者次之, 辟草萊　任土地者次之.”

7-16.孟子曰, “恭者不侮人, 儉者不奪人. 侮奪人之君, 惟恐不順焉, 惡得爲恭儉? 恭儉豈可以聲音笑貌爲哉?”

7-20.孟子曰, “人不足與適也, 政不足閒也, 唯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 君仁, 莫不仁, 君義, 莫不義, 君正, 莫不正. 一正君而國正矣.”

8-3.孟子告齊宣王曰, “君之視臣如手足, 則臣視君如腹心, 君之視臣如犬馬, 則臣視君如國人, 君之視臣如土芥, 則臣視君如寇讎.” 王曰, “禮, 爲舊君有服, 何如斯可爲服矣?” 曰, “諫行言聽, 膏澤下於民, 有故而去, 則君使人導之出疆, 又先於其所往, 去三年不反, 然後收其田里. 此之謂三有禮焉. 如此, 則爲之服矣. 今也爲臣, 諫則不行, 言則不聽, 膏澤不下於民, 有故而去, 則君搏執之, 又極之於其所往, 去之日, 遂收其田里. 此之謂寇讎. 寇讎, 何服之有?”

8-4.孟子曰, “無罪而殺士, 則大夫可以去, 無罪而戮民, 則士可以徙.”

8-5.孟子曰, “君仁, 莫不仁, 君義, 莫不義.”

8-9.孟子曰, “言人之不善, 當如後患何?”

8-17.孟子曰, “言無實不祥. 不祥之實, 蔽賢者當之.”

8-22.孟子曰,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小人之澤五世而斬. 予未得爲孔子徒也, 予私淑諸人也.”

8-24.逢蒙學射於羿, 盡羿之道, 思天下惟羿爲愈己, 於是殺羿. 孟子曰, “是亦羿有罪焉.” 公明儀曰, “宜若無罪焉.” 曰, “薄乎云爾, 惡得無罪? 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 衛使庾公之斯追之. 子濯孺子曰, ‘今日我疾作, 不可以執弓, 吾死矣夫!’ 問其僕曰, ‘追我者誰也?’ 其僕曰, ‘庾公之斯也.’ 曰, ‘吾生矣.’ 其僕曰, ‘庾公之斯, 衛之善射者也, 夫子曰吾生, 何謂也?’ 曰, ‘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 尹公之他學射於我. 夫尹公之他, 端人也, 其取友必端矣.’ 庾公之斯至, 曰, ‘夫子何爲不執弓?’ 曰, ‘今日我疾作, 不可以執弓.’ 曰, ‘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 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 我不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 雖然, 今日之事, 君事也, 我不敢廢.’ 抽矢, 扣輪, 去其金, 發乘矢而後反.”

8-32.儲子曰, “王使人瞯夫子, 果有以異於人乎?” 孟子曰, “何以異於人哉? 堯舜與人同耳.”

8-33.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 其良人出, 則必饜酒肉而後反. 其妻問所與飮食者, 則盡富貴也. 其妻告其妾曰, “良人出, 則必饜酒肉而後反, 問其與飮食者, 盡富貴也, 而未嘗有顯者來, 吾將瞯良人之所之也.” 蚤起, 施從良人之所之, 徧國中無與立談者. 卒之東郭墦閒, 之祭者, 乞其餘, 不足, 又顧而之他――此其爲饜足之道也. 其妻歸, 告其妾, 曰, “良人者, 所仰望而終身也, 今若此――” 與其妾訕其良人, 而相泣於中庭, 而良人未之知也, 施施從外來, 驕其妻妾. 由君子觀之, 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 其妻妾不羞也, 而不相泣者, 幾希矣.

9-2.萬章問曰, “詩云, ‘娶妻如之何? 必告父母. 信斯言也, 宜莫如舜. 舜之不告而娶, 何也?” 孟子曰, “告則不得娶. 男女居室, 人之大倫也. 如告, 則廢人之大倫, 以懟父母, 是以不告也.” 萬章曰, “舜之不告而娶, 則吾旣得聞命矣, 帝之妻舜而不告, 何也?” 曰, “帝亦知告焉則不得妻也.” 萬章曰, “父母使舜完廩, 捐階, 瞽瞍焚廩. 使浚井, 出, 從而揜之. 象曰, ‘謨蓋都君咸我績, 牛羊父母, 倉廩父母, 干戈朕, 琴朕, 弤朕, 二嫂使治朕棲.’ 象往入舜宮, 舜在牀琴. 象曰, ‘鬱陶思君爾.’ 忸怩. 舜曰, ‘惟玆臣庶, 汝其于予治.’ 不識舜不知象之將殺己與?” 曰, “奚而不知也? 象憂亦憂, 象喜亦喜.” 曰, “然則舜僞喜者與?” 曰, “否, 昔者有饋生魚於鄭子産, 子産使校人畜之池. 校人烹之, 反命曰, ‘始舍之, 圉圉焉, 少則洋洋焉, 攸然而逝.’ 子産曰, ‘得其所哉! 得其所哉!’ 校人出, 曰, ‘孰謂子産智? 予旣烹而食之, 曰, 得其所哉, 得其所哉.’ 故君子可欺以其方, 難罔以非其道. 彼以愛兄之道來, 故誠信而喜之, 奚僞焉?”

9-3.萬章問曰, “象日以殺舜爲事, 立爲天子則放之, 何也?” 孟子曰, “封之也, 或曰, 放焉.” 萬章曰, “舜流共工于幽州, 放驩兜于崇山, 殺三苗于三危, 殛鯀于羽山, 四罪而天下咸服, 誅不仁也. 象至不仁, 封之有庳. 有庳之人奚罪焉? 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則誅之, 在弟則封之?” “仁人之於弟也, 不藏怒焉, 不宿怨焉, 親愛之而已矣. 親之, 欲其貴也, 愛之, 欲其富也. 封之有庳, 富貴之也. 身爲天子, 弟爲匹夫, 可謂親愛之乎?” “敢問或曰放者, 何謂也?” 曰, “象不得有爲於其國, 天子使吏治其國而納其貢稅焉, 故謂之放. 豈得暴彼民哉? 雖然, 欲常常而見之, 故源源而來, ‘不及貢, 以政接于有庳.’ 此之謂也.”

9-5.萬章曰, “堯以天下與舜, 有諸?” 孟子曰, “否, 天子不能以天下與人.” “然則舜有天下也, 孰與之?” 曰, “天與之.” “天與之者, 諄諄然命之乎?” 曰, “否, 天不言, 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 曰, “以行與事示之者, 如之何?” 曰, “天子能薦人於天, 不能使天與之天下, 諸侯能薦人於天子, 不能使天子與之諸侯, 大夫能薦人於諸侯, 不能使諸侯與之大夫. 昔者, 堯薦舜於天, 而天受之, 暴之於民, 而民受之, 故曰, 天不言, 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 曰, “敢問薦之於天, 而天受之, 暴之於民, 而民受之, 如何?” 曰, 使之主祭, 而百神享之, 是天受之, 使之主事, 而事治, 百姓安之, 是民受之也. 天與之, 人與之, 故曰, 天子不能以天下與人. 舜相堯二十有八載, 非人之所能爲也, 天也. 堯崩, 三年之喪畢, 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 天下諸侯朝覲者, 不之堯之子而之舜, 訟獄者, 不之堯之子而之舜, 謳歌者, 不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 故曰, 天也. 夫然後之中國, 踐天子位焉. 而居堯之宮, 逼堯之子, 是簒也, 非天與也. 太誓曰, ‘天視自我民視, 天聽自我民聽.’ 此之謂也.”

9-6.萬章問曰, “人有言, ‘至於禹而德衰, 不傳於賢, 而傳於子.’ 有諸?” 孟子曰, “否, 不然也, 天與賢, 則與賢, 天與子, 則與子. 昔者, 舜薦禹於天, 十有七年, 舜崩, 三年之喪畢, 禹避舜之子於陽城, 天下之民從之, 若堯崩之後不從堯之子而從舜也. 禹薦益於天, 七年, 禹崩, 三年之喪畢, 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 朝覲訟獄者不之益而之啓, 曰, ‘吾君之子也.’ 謳歌者不謳歌益而謳歌啓, 曰, ‘吾君之子也.’ 丹朱之不肖, 舜之子亦不肖. 舜之相堯　禹之相舜也, 歷年多, 施澤於民久. 啓賢, 能敬承繼禹之道. 益之相禹也, 歷年少, 施澤於民未久. 舜　禹　益相去久遠, 其子之賢不肖, 皆天也, 非人之所能爲也. 莫之爲而爲者, 天也, 莫之致而至者, 命也. 匹夫而有天下者, 德必若舜禹, 而又有天子薦之者, 故仲尼不有天下. 繼世以有天下, 天之所廢, 必若桀紂者也, 故益　伊尹　周公不有天下. 伊尹相湯以王於天下, 湯崩, 太丁未立, 外丙二年, 仲壬四年, 太甲顚覆湯之典刑, 伊尹放之於桐, 三年, 太甲悔過, 自怨自艾, 於桐處仁遷義, 三年, 以聽伊尹之訓己也, 復歸于亳. 周公之不有天下, 猶益之於夏　伊尹之於殷也. 孔子曰, ‘唐虞禪, 夏后殷周繼, 其義一也.’”

10-1.孟子曰, “伯夷, 目不視惡色, 耳不聽惡聲. 非其君, 不事, 非其民, 不使. 治則進, 亂則退. 橫政之所出, 橫民之所止, 不忍居也. 思與鄕人處, 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也. 當紂之時, 居北海之濱, 以待天下之淸也. 故聞伯夷之風者, 頑夫廉, 懦夫有立志. “伊尹曰, ‘何事非君? 何使非民?’ 治亦進, 亂亦進, 曰, ‘天之生斯民也, 使先知覺後知, 使先覺覺後覺. 予, 天民之先覺者也. 予將以此道覺此民也.’ 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不與被堯舜之澤者, 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柳下惠不羞汙君, 不辭小官. 進不隱賢, 必以其道. 遺佚而不怨, 阨窮而不憫. 與鄕人處, 由由然不忍去也. ‘爾爲爾, 我爲我, 雖袒裼裸裎於我側, 爾焉能浼我哉?’ 故聞柳下惠之風者, 鄙夫寬, 薄夫敦. 孔子之去齊, 接淅而行, 去魯, 曰, ‘遲遲吾行也, 去父母國之道也.’ 可以速則速, 可以久則久, 可以處則處, 可以仕則仕, 孔子也.” 孟子曰, “伯夷, 聖之淸者也, 伊尹, 聖之任者也, 柳下惠, 聖之和者也, 孔子, 聖之時者也. 孔子之謂集大成. 集大成也者, 金聲而玉振之也. 金聲也者, 始條理也, 玉振之也者, 終條理也. 始條理者, 智之事也, 終條理者, 聖之事也. 智, 譬則巧也, 聖, 譬則力也. 由射於百步之外也, 其至, 爾力也, 其中, 非爾力也.”

10-3.萬章問曰, “敢問友.” 孟子曰, “不挾長, 不挾貴, 不挾兄弟而友. 友也者, 友其德也, 不可以有挾也. 孟獻子, 百乘之家也, 有友五人焉, 樂正裘, 牧仲, 其三人, 則予忘之矣. 獻子之與此五人者友也, 無獻子之家者也. 此五人者, 亦有獻子之家, 則不與之友矣. 非惟百乘之家爲然也, 雖小國之君亦有之. 費惠公曰, ‘吾於子思, 則師之矣, 吾於顔般, 則友之矣, 王順　長息則事我者也.’ 非惟小國之君爲然也, 雖大國之君亦有之. 晉平公之於亥唐也, 入云則入, 坐云則坐, 食云則食, 雖蔬食菜羹, 未嘗不飽, 蓋不敢不飽也. 然終於此而已矣. 弗與共天位也, 弗與治天職也, 弗與食天祿也, 士之尊賢者也, 非王公之尊賢也. 舜尙見帝, 帝館甥于貳室, 亦饗舜, 迭爲賓主, 是天子而友匹夫也. 用下敬上, 謂之貴貴, 用上敬下, 謂之尊賢. 貴貴尊賢, 其義一也.”

10-4.萬章問曰, “敢問交際何心也.” 孟子曰, “恭也.” 曰, “‘却之却之爲不恭’ , 何哉?” 曰, “尊者賜之, 曰, ‘其所取之者義乎, 不義乎?’ 而後受之, 以是爲不恭, 故弗却也.” 曰, “請無以辭却之, 以心却之, 曰, ‘其取諸民之不義也’ , 而以他辭無受, 不可乎?” 曰, “其交也以道, 其接也以禮, 斯孔子受之矣.” 萬章曰, “今有禦人於國門之外者, 其交也以道, 其餽也以禮, 斯可受禦與?” 曰, “不可, 康誥曰, ‘殺越人于貨, 閔不畏死, 凡民罔不譈.’ 是不待敎而誅者也. 殷受夏, 周受殷, 所不辭也, 於今爲烈, 如之何其受之?” 曰, “今之諸侯取之於民也, 猶禦也. 苟善其禮際矣, 斯君子受之, 敢問何說也?” 曰, “子以爲有王者作, 將比今之諸侯而誅之乎? 其敎之不改而後誅之乎? 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 充類至義之盡也. 孔子之仕於魯也, 魯人獵較, 孔子亦獵較. 獵較猶可, 而況受其賜乎?” 曰, “然則孔子之仕也, 非事道與?” 曰, “事道也.” “事道奚獵較也?” 曰, “孔子先簿正祭器, 不以四方之食供簿正.” 曰, “奚不去也?” “爲之兆也. 兆足以行矣, 而不行, 而後去, 是以未嘗有所終三年淹也. 孔子有見行可之仕, 有際可之仕, 有公養之仕. 於季桓子, 見行可之仕也, 於衛靈公, 際可之仕也, 於衛孝公, 公養之仕也.”

10-6.萬章曰, “士之不託諸侯, 何也?” 孟子曰, “不敢也. 諸侯失國, 而後託於諸侯, 禮也, 士之託於諸侯, 非禮也.” 萬章曰, “君餽之粟, 則受之乎?” 曰, “受之.” “受之何義也?” 曰, “君之於氓也, 固周之.” 曰, “周之則受, 賜之則不受, 何也?” 曰, “不敢也.” 曰, “敢問其不敢何也?” 曰, “抱關擊柝者皆有常職以食於上, 無常職而賜於上者, 以爲不恭也.” 曰, “君餽之, 則受之, 不識可常繼乎?” 曰, “繆公之於子思也, 亟問, 亟餽鼎肉. 子思不悅. 於卒也, 摽使者出諸大門之外, 北面稽首再拜而不受, 曰, ‘今而後知君之犬馬畜伋.’ 蓋自是臺無餽也. 悅賢不能擧, 又不能養也, 可謂悅賢乎?” 曰, “敢問國君欲養君子, 如何斯可謂養矣?” 曰, “以君命將之, 再拜稽首而受. 其後廩人繼粟, 庖人繼肉, 不以君命將之. 子思以爲鼎肉使己僕僕爾亟拜也, 非養君子之道也. 堯之於舜也, 使其子九男事之, 二女女焉, 百官牛羊倉廩備, 以養舜於畎畝之中, 後擧而加諸上位, 故曰, 王公之尊賢者也.”

10-7.萬章曰, “敢問不見諸侯, 何義也?” 孟子曰, “在國曰市井之臣, 在野曰草莽之臣, 皆謂庶人. 庶人不傳質爲臣, 不敢見於諸侯, 禮也.” 萬章曰, “庶人, 召之役, 則往役, 君欲見之, 召之, 則不往見之, 何也?” 曰, “往役, 義也, 往見, 不義也. 且君之欲見之也, 何爲也哉?” 曰, “爲其多聞也, 爲其賢也.” 曰, “爲其多聞也, 則天子不召師, 而況諸侯乎? 爲其賢也, 則吾未聞欲見賢而召之也. 繆公亟見於子思, 曰, ‘古千乘之國以友士, 何如?’ 子思不悅, 曰, ‘古之人有言曰, 事之云乎? 豈曰友之云乎?’ 子思之不悅也, 豈不曰, ‘以位, 則子, 君也, 我, 臣也, 何敢與君友也? 以德, 則子事我者也, 奚可以與我友?’ 千乘之君求與之友而不可得也, 而況可召與? 齊景公田, 招虞人以旌, 不至, 將殺之. 志士不忘在溝壑, 勇士不忘喪其元. 孔子奚取焉? 取非其招不往也.” 曰, “敢問招虞人何以?” 曰, “以皮冠, 庶人以旃, 士以旂, 大夫以旌. 以大夫之招招虞人, 虞人死不敢往, 以士之招招庶人, 庶人豈敢往哉? 況乎以不賢人之招招賢人乎? 欲見賢人而不以其道, 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 夫義, 路也, 禮, 門也. 惟君子能由是路, 出入是門也. 詩云, ‘周道如底, 其直如矢, 君子所履, 小人所視.’” 萬章曰, “孔子, 君命召, 不俟駕而行, 然則孔子非與?” 曰, “孔子當仕有官職, 而以其官召之也.”

10-8.孟子謂萬章曰, “一鄕之善士斯友一鄕之善士, 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 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 以友天下之善士爲未足, 又尙論古之人. 頌其詩, 讀其書, 不知其人, 可乎? 是以論其世也. 是尙友也.”

10-9.齊宣王問卿. 孟子曰, “王何卿之問也?” 王曰, “卿不同乎?” 曰, “不同, 有貴戚之卿, 有異姓之卿.” 王曰, “請問貴戚之卿.” 曰, “君有大過則諫, 反覆之而不聽, 則易位.” 王勃然變乎色. 曰, “王勿異也. 王問臣, 臣不敢不以正對.” 王色定, 然後請問異姓之卿. 曰, “君有過則諫, 反覆之而不聽, 則去.”

11-9.孟子曰, “無或乎王之不智也. 雖有天下易生之物也, 一日暴之, 十日寒之, 未有能生者也. 吾見亦罕矣, 吾退而寒之者至矣, 吾如有萌焉何哉? 今夫奕之爲數, 小數也, 不專心致志, 則不得也. 奕秋, 通國之善奕者也. 使奕秋誨二人奕, 其一人專心致志, 惟奕秋之爲聽. 一人雖聽之, 一心以爲有鴻鵠將至, 思援弓繳而射之, 雖與之俱學, 弗若之矣. 爲是其智弗若與? 曰, 非然也.”

12-4.宋牼將至楚, 孟子遇於石丘, 曰, “先生將何之?” 曰, “吾聞秦楚構兵, 我將見楚王說而罷之. 楚王不悅, 我將見秦王說而罷之. 二王我將有所遇焉.” 曰, “軻也請無問其詳, 願聞其指. 說之將如何?” 曰, “我將言其不利也.” 曰, “先生之志則大矣, 先生之號則不可. 先生以利說秦楚之王, 秦楚之王悅於利, 以罷三軍之師, 是三軍之士樂罷而悅於利也. 爲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 爲人子者懷利以事其父, 爲人弟者懷利以事其兄, 是君臣　父子　兄弟終去仁義, 懷利以相接, 然而不亡者, 未之有也. 先生以仁義說秦楚之王, 秦楚之王悅於仁義, 而罷三軍之師, 是三軍之士樂罷而悅於仁義也. 爲人臣者懷仁義以事其君, 爲人子者懷仁義以事其父, 爲人弟者懷仁義以事其兄, 是君臣　父子　兄弟去利, 懷仁義以相接也, 然而不王者, 未之有也. 何必曰利?”

12-8.魯欲使愼子, 爲將軍. 孟子曰, “不敎民而用之, 謂之殃民. 殃民者, 不容於堯舜之世. 一戰勝齊, 遂有南陽, 然且不可――” 愼子勃然不悅曰, “此則滑釐所不識也.” 曰, “吾明告子. 天子之地方千里, 不千里, 不足以待諸侯. 諸侯之地方百里, 不百里, 不足以守宗廟之典籍. 周公之封於魯, 爲方百里也, 地非不足, 而儉於百里. 太公之封於齊也, 亦爲方百里也, 地非不足也, 而儉於百里. 今魯方百里者五, 子以爲有王者作, 則魯在所損乎, 在所益乎? 徒取諸彼以與此, 然且仁者不爲, 況於殺人以求之乎? 君子之事君也, 務引其君以當道, 志於仁而己.”

12-9.孟子曰, “今之事君者曰, ‘我能爲君辟土地, 充府庫.’ 今之所謂良臣, 古之所謂民賊也. 君不鄕道, 不志於仁, 而求富之, 是富桀也. ‘我能爲君約與國, 戰必克.’ 今之所謂良臣, 古之所謂民賊也. 君不鄕道, 不志於仁, 而求爲之强戰, 是輔桀也. 由今之道, 無變今之俗, 雖與之天下, 不能一朝居也.”

12-14.陳子曰, “古之君子何如則仕?” 孟子曰, “所就三, 所去三. 迎之致敬以有禮, 言, 將行其言也, 則就之. 禮貌未衰, 言弗行也, 則去之. 其次, 雖未行其言也, 迎之致敬以有禮, 則就之. 禮貌衰, 則去之. 其下, 朝不食, 夕不食, 飢餓不能出門戶, 君聞之, 曰, ‘吾大者不能行其道, 又不能從其言也, 使飢餓於我土地, 吾恥之.’ 周之, 亦可受也, 免死而已矣.”

13-8.孟子曰, “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 古之賢士何獨不然? 樂其道而忘人之勢, 故王公不致敬盡禮, 則不得亟見之. 見且由不得亟, 而況得而臣之乎?”

13-31.公孫丑曰, “伊尹曰, ‘予不狎于不順, 放太甲于桐, 民大悅. 太甲賢, 又反之, 民大悅.’ 賢者之爲臣也, 其君不賢, 則固可放與?” 孟子曰, “有伊尹之志, 則可, 無伊尹之志, 則簒也.”

13-35.桃應問曰, “舜爲天子, 皐陶爲士, 瞽瞍殺人, 則如之何?” 孟子曰, “執之而已矣.” “然則舜不禁與?” 曰, “夫舜惡得而禁之? 夫有所受之也.” “然則舜如之何?” 曰, “舜視棄天下猶棄敝蹝也. 竊負而逃, 遵海濱而處, 終身訢然, 樂而忘天下.”

13-43.公都子曰, “騰更之在門也, 若在所禮, 而不答, 何也?” 孟子曰, “挾貴而問, 挾賢而問, 挾長而問, 挾有勳勞而問, 挾故而問, 皆所不答也. 騰更有二焉.”

14-1.孟子曰, “不仁哉梁惠王也! 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不愛, 不仁者以其所不愛及其所愛.” 公孫丑問曰, “何謂也?” “梁惠王以土地之故, 糜爛其民而戰之, 大敗, 將復之, 恐不能勝, 故驅其所愛子弟以殉之, 是之謂以其所不愛及其所愛也.”

14-4.孟子曰, “有人曰, ‘我善爲陳, 我善爲戰.’ 大罪也. 國君好仁, 天下無敵焉. 南面而征, 北狄怨, 東面而征, 西夷怨, 曰, ‘奚爲後我?’ 武王之伐殷也, 革車三百兩, 虎賁三千人. 王曰, ‘無畏! 寧爾也, 非敵百姓也.’ 若崩厥角稽首. 征之爲言正也, 各欲正己也, 焉用戰?”

14-7.孟子曰, “吾今而後知殺人親之重也, 殺人之父, 人亦殺其父, 殺人之兄, 人亦殺其兄. 然則非自殺之也, 一間耳.”

14-8.孟子曰, “古之爲關也, 將以禦暴, 今之爲關也, 將以爲暴.”

14-11.孟子曰, “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 苟非其人, 簞食豆羹見於色.”

14-12.孟子曰, “不信仁賢, 則國空虛, 無禮義, 則上下亂, 無政事, 則財用不足.”

14-13.孟子曰, “不仁而得國者, 有之矣, 不仁而得天下, 未之有也.”

14-14.孟子曰, “民爲貴, 社稷次之, 君爲輕. 是故得乎丘民而爲天子, 得乎天子爲諸侯, 得乎諸侯爲大夫. 諸侯危社稷, 則變置. 犧牲旣成, 粢盛旣絜, 祭祀以時, 然而旱乾水溢, 則變置社稷.”

14-20.孟子曰, “賢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 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14-27.孟子曰, “有布縷之征, 粟米之征, 力役之征. 君子用其一, 緩其二. 用其二而民有殍, 用其三而父子離.”

14-28.孟子曰, “諸侯之寶三, 土地, 人民, 政事. 寶珠玉者, 殃必及身.”

14-30.孟子之滕, 館於上宮. 有業屨於牖上, 館人求之弗得. 或問之曰, “若是乎從者之廋也.” 曰, “子以是爲竊屨來與?” 曰, “殆非也. 夫子之設科也, 往者不追, 來者不拒. 苟以是心至, 斯受之而已矣.”

14-34.孟子曰, “說大人, 則藐之, 勿視其巍巍然. 堂高數仞, 榱題數尺, 我得志, 弗爲也. 食前方丈, 侍妾數百人, 我得志, 弗爲也. 般樂飮酒, 驅騁田獵, 後車千乘, 我得志, 弗爲也. 在彼者, 皆我所不爲也, 在我者, 皆古之制也, 吾何畏彼哉?”